是日,天朗气清,风和云淡。偕友三人驱车自河口过关垭经太平水库,越张家垭穿南峪沟,沿打鼓台右行三里余,得见大花屋。
其地山势突兀,宛如虬龙凌空,引颈吊舌渴饮漳河之水。林木繁秀,针阔相间,片红片黄处尽显萧瑟之意。山下梯田错落,约百余亩,稻禾悉收,偶见农人耕作。房舍五六处,零落有致,花木掩隐,石径相通。
花屋依岭傍田而居首,前有丹桂迎门,后有银杏护身,修竹环围,院墙深锁,临漳不见漳。
循石径入院,青砖熟瓦顿入眼帘,屋高两层,分正侧两厢。两门凹立,大而显于外,正坐石鼓,侧坐石凳;窗小一字排开,石体镂空,偶见“福”、“禄”字样。一八卦图匍匐正门石阶前,彩石镶嵌,“乾三连”、“坤六断”……,石线清晰团结,惹人驻足长思。院左角一石马槽依墙横卧,长一丈余,宽二尺许,足纳五马共食,观之隐隐有马嘶声过耳际。 拾级登门直入,厅堂七进,天井六眼,正侧皆同。石阶或三或五,虽登高却无凌高之意。厅井布局大小各异,回廊穿堂长短不具,石凳木柱或方或圆。庭门房梁、木具石器,尝见繁多雕饰,花鸟鱼虫栩栩如生,人物山水和谐传神,简者如蝠鹿多喻家业之旺相,繁者常杂以传世典故,铭前贤道德省儿孙。百千姿态足见雕琢之细微,恢宏气度彰显富贵之逼人。环顾左右,房舍层层相接,频传欢笑之声。漫步游走其间,似登公候之第,如临圣贤之宅,闭目凝神,一时疑有着长袍马褂者殷殷相语,似低吟“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,人生如梦,一樽还酹江月”诸句,蓦然不知何去。
素闻花屋历史久远,且有故物相证,遂访居民以探之。知一老者藏有四件物什,入户缠之许久,方得以见:
木匾两方,一为曾氏堂匾,“三省堂”跃然可见,仅一“三”字去其半,曾参“吾日三省吾身”言犹在耳,令人为之肃然;一为祝寿匾,正中书有“欧柳遗范”四字斗大寿文,上款题“曾母王老夫人古稀节孝”,尾落“陆军部尚书兼都察院都御史湖广总督湖北巡抚□□□赠”款,部分字皮剥落,字迹模糊。品寿文之寄意,当表曾母王氏之慈德,喻其懿范可追欧柳。然欧柳者,察诸典籍,堪称人母之表率者,窃以为,当首推唐宋八大古文家之欧柳。欧者,乃北宋吉州欧阳修也,其母郑氏育修事略,尝见于经传,永叔撰《泷冈阡表》自述:“修不幸,生四岁而孤,太夫人守节自誓,居穷,自力于衣食,以长以教,俾至于成人。”民间亦有“修年幼,郑氏家贫寡居,尝用芦荻杆教修识字”之美谈。而柳者,乃唐代河东柳宗元也,典史曾载,子厚生逢乱世,其母卢氏于“岁恶少食”之境,“不自足而饱孤幼”,使之居一隅而渐成才。欧母郑氏、柳母卢氏,二者之德风,是为人母之德表,思曾母王氏之所为者,必非常人所能为,亦必有先贤之德范,曾家亦或有艰困之厄,其子孙亦或有所成者。
另有兽腿圆桌一方,中分为二,合为一体,半桌四脚,合为六脚,每腿下雕虎足,及桌面处浮雕麒麟之首,其形古拙,通体厚实,面平滑,可纳十余人围坐。石鱼缸一只,四面花饰浮雕,内可容水一方。
虽观其全察其细,然余等仍不释怀,互道心结,皆系于花屋来由。于是,分头走访室内二十余农户,然农人尽不知其所以然,细盘问,方知曾姓屋主两兄弟早于土改时期奔走他乡,诸户皆为分而居之。不禁惘然,遂返归。
行百十步,余等仍为心忧,便潜入路旁农家,以问长者。一老翁逾八旬,善侃,遂道出三典故:
一则:清嘉道间,花屋始建者曾翁异地迁来,此人颇有家财,见漳沐曾家湾(花屋所在地)风水独具,便萌入驻之念。此地原为夏姓所有,曾便置地逸居些许年月,四子皆攻举业,博功名者有二,便欲大兴土木,以光门楣。然规划地基时,却为夏家所阻,二家争执不休,遂诉之公门,经人从中调和,两家归好如初,曾家便于翌年建成花屋。
二则:民国二十四年(1936),暴雨七日未绝,山洪肆虐,邻近民房皆为冲塌,大花屋唯左侧被毁,其余完好。
三则:1942年左右,日军自南漳巡检沿漳河而下,所到之处烧杀淫掠,途经打鼓台,潜入花屋行窃,见屋内三横七纵,空无一人,似进迷宫,大为惊怒,遂纵火而后逃,然仅焚几处门窗而已。
听闻为之嗟叹,首感花屋之久远,历经多劫仍岿然!次感屋主之悲伤,花屋本欲庇儿孙,而今不知踪何处?后感盛世春意浓,无处不见盛空前,再还花屋初生颜,留得世人带笑看! 再回首,漳水奔流,蜿蜒而歌!
心欣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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